千玥被他拉着走下城墙，再看去时，楚青霜已经和战景文入了宫门，侧脸望去冰寒孤冷。除了刚开始下马车时必须要说的一句客套话，之后战景文或天战其他臣子的所有话题，都是他身边的礼臣接口回答，他再没有开过口。
也没有回头，再往战无极这方看一眼。
若不是千玥从始至终都在旁边，她几乎要以为，刚才的两人对视交锋，不过是她自己脑补出来的情况。
——
楚青霜身边的卫队不能全部带入宫中，蒙田负责安排他们。文臣们褪去后，武将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便越发清晰起来，简直连脸上的假笑都懒得再维持，硬邦邦的道：“请！”
“请！”
卫队与宫中禁军逐一褪去，大道上被震住的百姓也回神了，一时间哗然一片，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比之前更大，直直往千玥耳朵里钻。
“看到了没有，看到了没有……”
“果然和传闻中一样，楚国的太子是个怪物……”
“你小点声，楚国的人还没走呢，被他们听到可不好看……”
“那个楚太子这么年轻就白头发了，眼睛也好奇怪，难怪我在楚国做生意的时候，经常听到有人说他是怪物，男人长得比女人还美，又是那个样子……岂不就像山里的精魅一样吗？”
“我倒觉得那楚太子挺好看的，只是看起来不太好接近的样子……”这话明显是个年轻姑娘说的，语气怀春，话还没说完就遭到了身旁人的群嘲。
“你这什么眼光，他那副怪物长相，居然还好看？明明是我更好看一点……”
“他何止是不好接近？都二十几岁了还没娶妻，也不知是不是有病……”
“这样的怪胎，居然是楚国的太子殿下，真不知那楚国君王是怎么想的……”
“就是啊，如果我儿子长成这样，早就被吓死了……”
“……”
千玥听着这些议论，又看了一眼身侧面庞肃冷的战无极，恍然明白过来。
他肯定是知道楚青霜长什么样，所以才说，百姓不过是想看个新鲜，根本就不是欢迎他。
千玥来自现代，所学所用虽然与医学不挂钩，但基础知识还是有的。以她的眼力，多少能看出楚青霜的外貌并非后天造成，而是一生下来就是这个样子。十有*是遗传基因病变，如果不是他父亲，那就是他母亲。
他的皮肤、头发、眉毛甚至眼睫，颜色都很浅淡，很明显是体内缺乏黑色素，这一点倒是和现代的遗传白化病有一定相似。但白化病的患者，眼睛大多偏粉偏红，也不是他这种浅金似褐的色泽。
千玥想了想没想通，也懒得管了，她对他的长相没什么兴趣，她有兴趣的是，战景文好像对那楚太子挺热情的……
此时上了马车，战无极和白秋几句交谈，一转头就见千玥眯着眼睛，神色若有所思，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千玥回过神，道：“我在想，战景文对那楚青霜的态度好像很热情，他们从前认识吗？”
别看战景文表面一副温润如玉的君子作态，但其实和他稍作接触，不难发现他其实是个挺傲慢的人，也很好面子。楚青霜晾了他一下午，他不生气也就罢了，居然还一副笑意融融的样子，这不是很奇怪的？
“王妃虽然没接触过这些事，不过直觉还是一样很敏锐。”白秋不动声色的拍了个马屁，这才说道，“这不难理解，楚青霜若是一个月前就到了帝京，潜伏这么久没被我们发现，他可能躲藏的地方也只有一个……”
“你是说，楚青霜和战景文是一伙的？”千玥很快就明白了。
战无极在军队中一手遮天，情报网络以王府为中心，覆盖大半个天战，按理说帝京里是不该有死角的，但他为了维持表面上与太子的斗争，势必要对太子的地盘稍作收敛。所以整个京都，只有一个情报死角，也就是战景文所住的东宫。
反过来说，战景文如果让楚太子藏在他的东宫里，以避开战无极的耳目，那很显然，他们联手了。
白秋点了点头，这是最合理的解释。
千玥却蹙眉，“原因呢？”联手总要有个目的吧？
白秋便笑了，笑得很冷很嘲讽，千玥还没反应过来，战无极伸手把她捞进怀里，神情冷酷，“整个天战除我之外，还有什么值得起楚青霜侧目？”
这话说得实在狂妄，千玥却瞬间领悟了，战无极的意思是，楚青霜和战景文联手，是为了对付他。
有可能吗？
千玥稍稍思索，却发现，这个可能性……还真不小！
战景文就不用说了，一直把战无极视为眼中钉肉中刺，为了除掉这个人生大敌，他有什么做不出来？
至于楚青霜的原因，那就更简单了。
天战无极，大楚青霜，南岳容成，本是天下人公认的三大王者，也是最有希望在百年内一统江山的人选，个个野心不小，旨在江山逐鹿。
这其中，大楚已经是中原第一强国，南岳紧随其后，战无极所在的天战却是最弱势的一方。
倘若楚青霜有心争夺天下，他当然会先挑最有威胁的人下手。
但是容成太子所在的南岳国，国力并不比楚国差多少，楚青霜如果先对他动手，很有可能会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，更会给战无极渔翁得利的机会——反过来说，他若是先对付战无极，以大楚和天战的国力对比，却几乎是稳操胜券，还能除掉一个未来强敌，如此一箭双雕的事，他有什么理由不做？
虽然，这样的行为看起来，难免有欺软怕硬的嫌疑，但江山逐鹿本就不是一件公平的事。天下只有一个，想要的人却太多，那就只能各凭手段。
这个手段，可以是光明正大，也可以是阴险狡诈。
楚青霜可以在十年内让楚国崛起，那战无极，也同样可以在十年、甚至更短的时间，让天战重新变成中原一霸，直接威胁到大楚的后方安全。与其等到那个时候再来和他硬碰硬，还不如从一开始，就把可能有的威胁扼杀在摇篮之中！
楚青霜显然是这么打算的，所以，他来了。
千玥想到这里，不由仰头看了看男人线条冷硬利落的下颌，暗翻白眼。
很早之前她就知道，战无极想要上位，所面临的各方阻力远在战景文之上。周围列国，谁都不会想看到一个锋芒出鞘的天战新王。
只是她没料到，这阻力来得这么快，战无极还没来得及肃清朝堂，就已经有人等不及了……
千玥虽然不知道战景文和楚青霜达成什么条件交易，但看楚青霜那样子，就不是个会吃亏的人，战景文自身没什么能打动他的——除了天战国的江山。
“引狼入室，愚蠢之极！”战无极眯起鹰眸，声音鸷冷。
他和战景文再怎么斗，那也是自家人的事情，不管谁输谁赢，都不会动摇国家根基。但楚青霜不同，他的目的是整个中原，此番联手不过是权宜之计。一旦战无极倒下，他恐怕会立刻出兵，强行吞并，战景文是打算去地府做他的君王美梦吗？
战无极越想越怒，一双暗红鹰眸几乎要烧出火来——那个蠢货，连这么明显的事都看不出来？
突然想到什么，他低头看千玥，“这次的三海城之行，你……”
“想都别想！”千玥不等他把话说完，便直接打断，凤眼冷睨。
她岂能不知道战无极想说什么，楚青霜如果和战景文联手，准备对付他，那战场无疑就是这次的三海城之行。天战王观礼的圣旨已下，战无极不能不去，但千玥没有官职，就算留守京都也没人会说什么。
更主要的是，这一路危险，战无极很可能是想让她留在王府里等，等他得胜归来。
开什么玩笑？
千玥心里突然不知从哪来的火气，她一瞬翻身，揪住战无极的衣襟，声音冷然：“你觉得我会拖累你？”
战无极被她的动作愣了一下，还没反应过来，鼻端突然飘来幽香。他心神一晃，才发现因为千玥的动作，两人的面容靠得极近，少女精致小巧的鼻尖几乎与他撞上。瓷白的面容，双唇浅朱，喷洒出淡淡的芬芳。那点似有若无的香气浸过红衣，一丝一缕的飘过他鼻尖，飘到他心坎上，飘得他原本满是怒火的心，都仿佛跟着柔软起来。
但其实，她此时的神情一点也不柔软。
她横眉竖眼，漂亮的柳眉斜挑而上，一双略显狭长的眼眸，瞳孔如珠似玉，浸着淡淡的水光。内里却好似有火气一重重的往外冒，面颊上浅浅晕红，似山间枝头上突然绽开的牡丹。
活色生香。
战无极的脑子里突然跳出了这个词，正要开口说什么，却听到身侧一阵要死不活的咳嗽：“咳咳咳……咳咳咳咳……”
战无极的脸瞬间黑了，几乎与千玥同时扭头，怒喝——
“闭嘴！”
“闭嘴！”
白秋咳嗽的动作一僵，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，大概是停止的太突然，他故意弄出的咳嗽声卡在喉咙里，整个人无法自控的打了个响亮的嗝儿：“嗝——”
于是，千玥的脸也黑了。
白秋差点哭起来，连忙抱头躲到马车的最角落，哀嚎道：“我不是故意的，真的！”
他只是受不了那突然变得暧昧的气氛，咳嗽两声以提醒王爷和王妃——他还在这里呢，要亲热回府再说，谁知道……
白秋突然觉得，他今年肯定是犯太岁了，否则怎么会老出这种岔子？
“咳！”战无极轻咳一声，拉住险些要行凶的千玥，一本正经的道：“我没打算把你留下来。”
千玥一愣，连拼命装死的白秋也愣了，两个人难得动作一致的看着他。
战无极捏了捏铁拳，简直忍无可忍，转身一把提起白秋就丢了出去，“你给我在外面呆着！”说完“啪”的一声，关紧了马车门！
白秋待在马车门外，只觉得一颗处男心都碎成了冰渣渣，冷风一吹，全化成了灰。
唯独负责赶车的暗卫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，往旁边让了让，好心道：“白大人，你坐过来一点，别掉下去了。”
白秋：“……”
——
把碍眼的白灯泡丢出去后，战无极只觉得马车里的空气都变得顺眼起来，再看盘腿坐在马车软榻上的千玥，那一副“你不解释清楚就等着被我踹出去”的凶恶表情，更是觉得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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